文/刘学军
去年麦收时节,我回老家和父母一起收麦子。脱粒时,父亲打电话让我和大妹直接赶到十四队的场园。我有点搞不清楚,生产队已解散三十多年了,我印象里的场园早就消失了,哪还有十四队的场园?大妹说她知道,就在耐火厂那里。我开车匆匆和大妹赶到耐火厂附近,才发现在路边十几平方的一小块水泥地上,摆着一台脱粒机,脱粒机前已堆了不少脱完粒的麦穰,这就是父亲所说的十四队的场园了,但绝不是我记忆中生产队里场园的模样。
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农村分田到户前,每个生产队都有个场园,都有几亩地那么大。我老家的房子就紧挨着一队二队和三队的场园。我家是二队的,二队的场园和三队的场园是连到一起的,显得更大一点,比学校的操场还要大。除了平坦宽广的场地外,每个场园都有一排场园屋,大约有六七间的样子,主要用来盛放农具和粮食,也有一小间是给看场园的人住的。
在我的印象中,场园是人们劳动和聚集的场所,也是一个热闹的地方。每年夏秋两季农忙时节,场园里总是人头攒动,象是一个露天的剧场,好不热闹。一幕接一幕的夏收和秋收的精彩话剧在这里如期上演。演员也是观众,观众也是演员,没有固定的剧本也没有写好的台词,只有最本色的农民在演着最朴实的农村生活。偶尔也有城里的知青来客串演出,但来去匆匆,如过顶的大雁,只留下几声雁鸣而已。
每年场园里上演的第一幕戏是打麦子。芒种时节,当听到一种叫“麦梢钱”的蝉叫第一声时,麦子就要熟了。生产队长就开始安排人压场。先把场园里的地翻一遍,再泼上水,撒上麦糠,然后几个人拉着光滑的后面带着一个扫把的大碌碡转着圈反复碾压,直到把场地碾压的有了光泽,瓷实平展,不再起尘土了,打麦场就做好了。这时“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丁壮上了南岗,割下的麦子运进了场。麦垛在打麦场上堆了起来,生产队里的婶子大娘们就上场了。她们带着蒲团镰刀和麦梳,坐到了麦垛前,开始给一捆捆麦子梳妆打扮。先用麦梳把麦秸上干枯的麦叶梳理掉,把麦秸在地上双齐了,把麦穗用镰刀割下来抛到打麦场上,再把光滑的麦秸捆成捆,攒到一边。她们一天的工分就是用这些捆好的麦秸个来计算的,而这些麦秸在那时的农村是很有用处的,常被用来苫盖土坯房。
割下的麦穗在打麦场上铺成了厚厚的一层,有人手拿桑树长成的两股叉或三股叉在太阳底下不时地翻晒着麦穗,等麦穗晒干了,这时就该队里的老黄牛登场了。赶牛的把式把带上笼嘴的老黄牛牵进了打麦场,牛尾巴下挂着帆布做的粪兜,防止牛粪落到麦子上。牛脖子上被套上了人字形的牛锁头,牛锁头两侧栓上了绳子,绳子后面连着一根横木,横木中间再连接上一个大的带棱的青石碌碡,有时也会连接上两个小一点的碌碡。这些准备好后,牛把式就手牵长长的牵牛绳站到了打麦场中央,随着赶牛鞭一声脆响,一场隆重的打麦戏就开始上演了。
老黄牛迈着稳健的步伐在打麦场上一圈一圈地走着,象是一位健壮的模特在舞台上走着台步。身后的碌碡在麦穗上吱呦吱呦的滚动,以牛把式为中心,以牵牛绳的长短为半径,在打麦场上碾压出一个又一个同心圆,像是留声机在播放一张密纹唱片,一首单调欢快的丰收曲在打麦场上演奏着。
在碌碡有节奏的滚动声中,麦穗被压成了麦穰,经过几次翻场再碾压,麦粒都从麦穗上分离下来就该起场了。人们把麦穰用叉耙扫帚掠到场园一角,攒成麦穰垛,把掺杂着麦糠的麦粒堆到了打麦场中央,这时扬场的高手闪亮登场了。所谓扬场,就是趁有风时用簸箕把掺杂着麦糠的麦粒抛洒到空中,轻飘的麦糠碎屑等随风飘落到一边,麦粒垂直落下,麦糠和麦粒就分离了。看似简单的一项农活,却是件技术活,要做好也不容易。首先要根据风向站好方位,使抛洒出的麦粒方向与风向基本垂直,再就是抛洒的要高远合适,力度也要掌握好,还要抛洒成一条固定的直线。这就需要有一定的臂力还要有脚下生根的定力,我们队这活干得好的,要数李家的大爷了。他身材高大结实,臂力过人,双臂能抱起两三百斤重的大青石碌碡。扬场时,他头戴一顶草帽,脖子上围着一条毛巾,双手端一簸箕,在打麦场上站似一棵松。另有两个人手持木锨轮流向簸箕里填料,只见他手里的簸箕上下不停地抖动,抛洒出的麦粒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似从天而降的黄河水形成的水帘,连连不断。地上落下的麦粒渐渐成了岭,岭旁还有一人在不停地挥着大扫帚,轻轻地把没有被风吹走的细碎的麦穰掠到一边。扬起的麦糠,在风中飘飘洒洒,似霰似雾,笼罩了大半个场院。在这飘飘洒洒麦落糠舞的打麦场上,李大爷成了主角。他潇洒地抖动着簸箕,一场能扬出上千斤麦粒。他的表演落幕,打麦场渐归沉寂。晒好的麦子被分到各家各户,新麦馒头的香味开始从各家的厨房里飘散出来。
沉寂下来的打麦场成了鸟雀的天堂,它们成群地落在场院里,啄食着遗落的麦粒,但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当“公看义坡”四个字被用石灰水涂写到场园屋的墙上时,鸟雀们就被逐出了舞台,忙忙碌碌的秋收大幕又在场院里拉开了。
“公看义坡”这四个字应是秋收的一个引子。秋季的庄稼种类较多,玉米、地瓜、大豆、高粱、谷子、芝麻、绿豆、花生、南瓜等等相继成熟,有些生着就可以入口。为了提醒不自觉的人偷拿偷摘集体的劳动果实,在村口和场园的墙上写上这四个字,提醒上坡干活的人们,手脚要干净,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大家都在看着呢。也不知是谁发明的这个词,和时下山里大石头上写着的“防火防盗防驴友”有异曲同工之妙,感觉很有文化。但秋季的场园除了忙碌外似乎与文化无关,这里没有团体操,没有广场舞,也没有露天电影,更没有篝火晚会。只有收获的庄稼堆满了场园,东一堆谷子,西一堆高粱,南边摊晒着大豆,北边是成架的玉米。那一架架金黄的玉米整齐地排列在场园屋前,格外显眼,就象舞台上的幕布。在场园里劳作的人们进出场园屋,都要从玉米架中穿来穿去,真有一种出将入相的感觉。而场园里正在上演的应该是一出武打戏,“打玉米”。人们从玉米架上取下一辫又一辫晒干了的玉米,拖到场园中央,然后男女老少齐上阵,手持棒槌和木棍,对着玉米棒子一阵乱打。小棒槌逐个单敲,长木棍竖砸一片,直打的玉米棒子粉身碎骨,芯离籽散,金黄的玉米粒四处飞溅,很快铺满了场园。打玉米的节奏铿锵有力,玉米架上的玉米辫也越来越少,随着架空幕落,秋收的戏就终场了。
此时已是初冬,场园里堆集了成垛的玉米皮、豆秸和干草,这些都是牛喜欢吃的美食。秋种已结束,在地里劳累了一秋的老黄牛,终于可以喘口气享享清福了。牛把式把牛从山上算是前线的牛圈赶回了应是后方的场园里的牛棚,牛被栓在牛槽前享受着美食,舒舒服服地度过一个漫长的冬季。
冬天和春天的场园没有了夏秋时的热闹,除了几头牛在牛棚里悠闲地咀嚼着豆秸和干草,还有成群的麻雀在豆秸垛边寻食外,少有人来,场院园屋里却始终有看场的人在。
记得我们队看场的是闫爷爷,他很爱干净,看场的小屋被他拾掇的整整齐齐,地扫的干干净净。他常坐着一个高马扎,端坐在场院屋前,一边晒太阳一边抽着用火镰打火点燃的长长的烟袋锅,却很少说话,也不太喜欢小孩子。我和邻居家的小伙伴在场园玩耍时都喜欢到三队场园屋去找看场的姚爷爷,听他讲故事。他是个退伍军人,他的耳朵在朝鲜战场上被大炮给震得有点聋了,听力不好,我们让他讲打仗的故事,得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他有时高兴了会给我们哼唱几句:“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想不到我家门口小小的场园屋里竟还住着曾经在炮火连天的抗美援朝战场上战斗过的人,而我从语文课本上知道那是最可爱的人。
如今“最可爱的人”姚爷爷已经去世多年了,他住过的场园屋早已消失。随着时代的发展,农业生产机械化程度越来越高,脱粒机,联合收割机先后进入了寻常百姓的视野,机械化大大减轻了农民的劳动负担,提高了劳动效率,场园渐渐不再使用。曾经热火朝天的场园,曾经风光无限的场园,曾经在繁星满天虫声唧唧的夏夜乘凉时,听老人讲故事的场院园,曾经在冬天雪后扫出一小块空地,支起筛子捕麻雀的场园,终于销声匿迹了。如今,我老家门口的场园已经变成了村民的几排住宅。物也不是人也非,场园这个农村生活的大舞台,也像我小时候的露天电影院一样,成了美好的过往,永远留在了我记忆的深处。
每当我想起场园的人和事,总会有点留恋,有点不舍,有浓浓的情思,也有淡淡的忧伤,这也许就是乡愁吧。近年来我的家乡变化很大,正在朝着看得见青山、望得见绿水、记得住乡愁的美丽乡村方向发展,祝愿这个目标能早日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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